Vol.225 理解中国基层社会的另一条线索:红鞋城、包税人和地方精英
【主持人】欢迎来到高能量,我是李翔。这次请来聊天的嘉宾是我老朋友田毅。田毅是我们还在做报纸时期的圈内田伟民的才子。我记得我当时在经济观察报的时候,他已经是21世纪经济报道的编委。当时我经常在报纸上读他的文章,包括他太太,那时候我们在报纸时候是同事,也是位才女。这次请田毅过来聊天,诱因是他刚出版的一本书,叫《红市镇》。这本书讲的是内蒙古包头市下面一个镇,从1906年到1950年的税收制度,还有地方精英的兴衰变化。
【主持人】在《红市镇》出版之前,田毅还出过一本书叫《他乡之税》,副标题是一个乡镇的30年,一个国家的隐秘财政史。他写的也是北方小镇,平城镇,从1976年到2006年的财政史。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应该是08年前后,刚好也是改革开放30周年。田毅这本书其实也是用了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,比如我们改革开放30年中国经济的发展,然后其他取得的成就和成就背后。读完《红市镇》之后,我确实觉得写得很好,同时也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,所以才请他过来去聊聊。
【主持人】田毅,要不你也给大家打个招呼介绍一下自己,包括我讲的有什么你要补充的或者不准确的地方都可以。
【嘉宾】谢谢李翔,谢谢高能量的朋友们,特别荣幸能够坐在这。我觉得其实我坐在这并不仅仅是我自己一个人,是我跟第二作者一起访谈的大概几百位在《红市镇》处于备位生活的这些老百姓,是他们其实在我们的身后,我觉得这个特别重要。虽然这本书非常薄,很小,很轻,但是少对我们来说是挺厚重的,因为这个中间都是他们的讲述,而且他们都是非常愿意把自己的经历,真实的过程以及历史背后的东西能够讲给后人,大概是这样子。
【嘉宾】所以我们觉得这个书能出来也是比较不容易的,因为我们其实是从一零年开始想写这本《红市镇》的,然后大概到了15年、16年基本上采访和档案看完,到了18年基本上初稿完成。所以后面就一直在改,改到24年最后说可以出版吧。所以这个也是不断在等待的一个过程,但我们觉得挺有意思的。今天能坐到这儿来,我觉得也是这本书延续的一部分,可能是一个点。谢谢李翔。
【主持人】所以《红市镇》改了六年?
【嘉宾】差不多,当然不是天天都在改了,主要一方面是找出版社,一方面还是在改,还是在重新的补充采访甚至在看档案。出版社谈了其实很多家,中间也有各种各样的情况,包括人家说没有这个产品线,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叫产品线,当时他也会提出一些意见,一些建议,我们也在重新在思考。我觉得这个过程特别重要,因为如果没有这么一个沉淀的过程,我觉得这个书的样子很有可能比现在要大打折扣,可能是现在质量的70%,我猜想是这样,那么这些年这些时间带给我们的,我觉得是特别重要的。
【主持人】是吗?那之后比如说你18年写完,然后中间修改了六年,最后出版,过程中他的修改的幅度是很大的吗?
【嘉宾】应该比较大,因为我在写完初稿的时候,李翔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,就在这个地方的对面,18年的时候春天请我吃过一次日料,那个时候是我刚从杂志辞职,我准备来写。
【主持人】写这本书?
【嘉宾】对,当时写了有几章了,后来我就因为没有其他的工作了,就很快,大概用了不到十个月,就写了大概六、七万字,那就是一个初稿,我认为是一个初稿。像现在大概,它是有字数,应该有个十二、三万字吧,其实还是多了不少,就精简了不少,又加了不少,这个主要是补充采访,和重新看我拍的照片的档案。我的档案里面,论照片我算了一下,大概有六千多张吧,那编号,编索引,一会儿给你看,然后你去找,就重新慢慢的来看。我觉得这个过程,就是让它生长起来,经过几年等待,然后修改,尤其是24年,有那么大概四、五个月,是很大幅的修改。那个赵旭大哥,我们一起在北京,他从内蒙古,我给他请过来,我们大概有三、四个月就在一块,每天晚上,家人睡着十点钟以后,我俩就开始在桌子对面,像长大了一样,然后就开始你读一页,我读一页,然后我们挑中间有没有问题,或者有没有可以去修改的地方,或者去碰撞,然后去记下来,重新再去改,大概有那么四、五个月,之后再去改。
【嘉宾】我觉得那个日子,我现在一想起来,好像还在那时候,每天晚上再做点事。这其实就是,还挺古典的,一种写作的协作的方法。
【主持人】应该是吧?
【嘉宾】以前其实,我们最开始做,以前上一年那一参的时候,其实我们也是要求,每个同事读,就是写完之后要读出来,然后有不通顺的地方,就去修改,对,其实是压的。
【主持人】是的,是的。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赵旭,我们其实这样交流过吗?我觉得他应该也是个还挺神奇的人。
【嘉宾】对,对,对,对。他其实脑子特别好,但是呢,高考的时候,家里出了事,所以说,就是高考不好,就一直做农民,做过乡村老师,他也做点小买卖。我们是很偶然,我们有个二十五六年的朋友了,就从我们认识。所以第一本也是和他一起写的。这本,就比如说,一零年到一五年左右的时候,每一年吧,可能会到这个洪先城,去个两回三回。赵旭大哥对那非常熟悉,就带着我,我们一起去采访。然后我如果没有去,没有在那时候呢,他就会电话跟我不断商量,然后我们再确定,进一步的采访谁,或者有新的采访,他可能就自己去采访。
赵旭一五年之后,到现在为止,他就一边在打工。他在超市里面做过,比如说海鲜那个部分,你去捞那个鱼,捞出来,把鱼要处理,把鳞要刮掉,处理一下,戴手套,戴手套,对。然后那个干了一年多,但是水的浸泡对胳膊,虽然有手套,但是还是特别不好,所以他就换了其他的工作。他现在每隔一天,或者两天,要加一百样班。他是在当地的一个宾馆里面,在做保安,就这个宾馆的消防员。所以他一晚上就要去转悠,第二天才能睡觉。所以他其实,是用一半的时间在工作,另外一半时间呢,就和我们一起在写书,创作这个书,对对对。
当然我用一八年,是从杂志工作辞职之后,有一些工作都是坚持的,是临时的。比如说帮朋友去编辑一些稿子,有点像打零工,实际上是这样的,也还挺喜欢的,这样会有一点点收入,虽然不多。那另外一块呢,就是在家里面照顾家,陪陪孩子做做饭,还有一块就是修改写作,包括洪先城和其他的书。差不多我的生活就是这三块,到现在为止是这样的,所以其实我是没有主要工作,大概是这样的。我们两个都这种情况,对。
【主持人】因为你刚刚讲的赵旭,说他也做过保安这样的工作,我就想起,有一个很有名的美国作家,就是那个华莱士,大卫·福斯特·华莱士。他就做过学校的保安,他就当时就认为说,保安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工作,因为保安是唯一一个,让你可以问任何人,然后不必给他一个理由的这样的工作,可以把任何一辆车拦下来。
【嘉宾】对,对,对。
【主持人】就当时他就讲说,他就特别享受那个工作的过程。赵旭大哥给我讲了很多的段子,其实不是段子,就是真实的细节,他在那个宾馆里面看到的很多很多细节。我做记者也很长时间,也看了很多书,但是很多细节还是完全超出我的想象。我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写,或者是不知道他真的好,就是这样的。你们两个是怎么开始合作的?是写作《太玄之吹》的时候,是吗?他是你在采访过程里面认识的,还是因为什么原因?
【嘉宾】他其实一直想记录一些东西,他想写东西,所以他在2003年、2004年的时候就来北京。他是有一个题目,找报社,当时可能没有找《经济观察报》,找到了我们的金评,当时就特投缘,所以就在一起,就请他吃饭、聊天什么的。但聊的时候,他就讲到他们镇上的财政的一些情况。因为我以前在财政机关工作过三年,所以我对机关的状态和财政的运作还是有点敏感。对,敏感和感受。我说你要报的题目做不了,但这个,我说你要有兴趣的话,你带着我,知道你当地熟嘛,我可以去转一转。所以可能隔两三个月我就去了,就从那个时候开始,大概是这样子的。所以就不断地断断续续,但是我觉得挺有意思。人的很多时间经历,包括你头脑里面,对吧,那部分空间,跟这么一个地方,跟这么多人,又是差不多在一百年以内的有所关联,你觉得其实是特丰富,真的特别丰富。朋友就问我,我就说你一个人在家里面,不是很孤独啊。我觉得我其实不孤独,其实生活在一个北方小镇里面,是吧,这对我是一个完全不太一样的体会,跟以前做记者也不太一样。做记者比较快嘛,你要马上出稿子写出来,反正是不太一样。我觉得这个过程对我们的收获是特别大的,可能没有经历就不太知道,很难体会,但是我觉得自己的体会挺深的,我也挺感谢这个过程的。
【主持人】对,补充一下,其实赵旭就是洪歇镇人,对。所以在当地,他只有一些熟悉的人物、故事,很多背景他都很知道,对,非常熟悉,对。以及包括我刚刚听你介绍的,其实我会觉得,就像赵旭大哥,他应该是一个非常会跟人聊天和采访的这么一个人。但是如果没有赵旭,你自己到洪歇镇,你觉得你能拿到现在拿到的素材吗?就是你的采访技巧……
【嘉宾】不可能的。因为你采访技巧再高的话,比如说你还原一个孙子,让他讲讲他爷爷,或者他父亲,在19世纪的时候怎么交税的这个过程,天呐,这个本身对任何人都是很大的考验,就即便他愿意告诉你。再者我觉得,那需要对方的耐心,特别是信任。这个信任我觉得,我会建立一部分,但是凭我一点点去做,是建立不起来的,这本书是出不来的。
【说话人】上面书也是出不来的,也是机缘巧合,也是挺奇特的。我觉得我挺享受这种很奇特的,就是不按常理出牌,像赵奇达一样。有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就是这样的,它不是计划出来的,因为时间是不可逆的。
【说话人】我刚才问了一个问题,是因为我想起我们另外一个朋友,你可能也认识,险峰,易险峰。易险峰他跟杨樱一起在写这样的深度作品,写得也非常好了。当然险峰是这样的,我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改观,但至少是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,其实他是不会采访的,就是他自己也承认他不会采访,他很难去跟人聊。
【说话人】但是杨樱呢,就是一个很好的采访者,因为杨樱是个女性,可能也比较善于去赢得他人的信任,能设计很好的问题。然后杨樱就会拿到很多这样的素材,险峰就在旁边听着。因为我印象很深刻,就包括险峰跟我讲过一个,当时他还是第一次当总编辑的时候,他说他对一个什么事情感兴趣,然后他们记者就给另外一个公司的人打电话,那公司的人可能是PR吧,对方应该是个小姑娘。打电话过程里,然后险峰就把电话拿过来说,先说我是险峰,然后问了一个问题,然后他说对面直接哭了,可见他根本不会采访。
【说话人】我以为是非常感动,一两句话这么感动,好烈哦。
【说话人】对,好烈。是的,这个其实是非常难的,我觉得。但是对于我和赵奇达哥来说,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很讲究这个过程,包括去查答案这个过程,因为很多出乎意料的东西,即便它就是这地方的人,其实我们现在呈现出来的书里的东西,大多数也都是他不知道的,因为你没有专门去问过很多细节啊、事实啊。其实完全就不是那回事,很多答案确实还是比较精准的,你记忆那个很大概的,当然就马上能够确定,包括人的潜则之类的,哇,那就是一下就不一样了,确实。
【说话人】以及我刚出差回来嘛,出来路上就是翻你第一本书《险峰时代》里面其实你也会提到嘛,其实你们最后给出的那个原因,其实跟你采访每个人跟你讲的其实不一样的。
【说话人】是的。
【说话人】但是当你把那个原因告诉他们的时候,他们本人说,哦,就是这样,我之前也没想到这点。
【说话人】没错没错,就是每个人他都掌握了他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,一点点。有的时候多一点,比如说这个人,如果他的职责多,他跟人交往比较多,或者说跟一两个重要的事件我们写的有点关系;有一些人可能就离得稍微远一点,但是他们多多少少都在里面。不管是从生活的角度,包括我们里面有采访,有一年下大雨,就是大灾嘛,地上都是水。
【嘉宾】大概有一米,他们的地方就只能乘船。船上的人没法种庄稼了,就只能去打鱼,就打那个他们叫小鱼。捞上来以后,放点盐,放点干辣椒,就煮然后去卖。他不是自己吃,可以吃一点,但主要是卖,因为你要换啊,你要换的其他东西啊,你没有其他东西吃啊。然后挑上担子去卖,那些老汉讲的都特别生动,因为他们亲人经历过的事,或者小的时候看到过这样的情况,那你就觉得好像就在眼前。
【主持人】没错,像这种生活的东西,我觉得任何的其他的资料,档案里可能是没有了吧。以及还有一个就是,包括在太阳之隧里面,太阳之隧,因为它写的是更单单的历史,里面它很多人会把原因归咎于,比如说个人的腐败啊,或者个人的可能不作为啊等等。但你们去讲的话,其实它背后也是有它的更深层的机理的嘛,可能是制度设计,可能是其他原因。
【嘉宾】没错没错没错,这个我觉得它确实就是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个人视角,跟一个可能通过采访不断地拼出它背后的那个整个逻辑啊、线索的视角的区别。
【主持人】是的,而且就是我们这个时间比较长。是,你如果特别短,就是一个时间点,有的时候真的是所有的事件好像都往你这个正中心、往一个人视角去聚合。但如果你要放长,放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的话,你就会发现它的作用点在哪里,最后形成了什么,最后跟那个最初的设计都不一样,最后的结果又是什么,这个我觉得很有意思,而且每个人视角也不一样。
【嘉宾】是的,我其实有一个问题一直很想问你,就为什么你会对研究税收这么感兴趣呢?在我自己看来,当然我可能知道它非常非常重要,但是绝大部分人可能第一印象、第一感觉它确实是个比较隐秘的,因为可能它跟钱相关嘛,就是比较隐秘,里面埋的比较深的一部分,肯定是有很大的难度的嘛。一是很多中国人也不太愿意去讲,就说不好意思去讲这个事情;第二个就感觉它又是一个比较枯燥的、跟数字相关的很多东西,它完全是一个组织运作过程里面的财民政语言,赤字茶调的,非常琐碎和枯燥的东西。对于说我就很好奇,为什么你会选择研究税,就是从这个角度去切入来讲一个地方的历史。那其实应该有很多,在我们看来,或者市场看来,甚至包括在出版社背景看来,可能有更有吸引力的角度吧。
【主持人】你说这个特别对,如果用一句话来说,税收,
【嘉宾】对一百年以来的中国的整体的变化,有着巨大的影响作用。我觉得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位的,这是我的一个判断。那再一个呢,就是我自己呢,因为我本身是学这个财政和税收方面的,可能跟你有点关系吧。但是更主要的是,我在机关的时候,你知道这个财政机关的运转以及它的作用、它的方式。比如说,那不同行政事业单位,就是各个局啊、委办啊,比如说每个月来报账的会计,他们和你的眼神是不同的,真的不同。即便对我同一个人,为什么呢?因为每一个部委或者机关,它们在政府里面实际的权力和地位是不一样的。除了职能不一样,它地位是不一样的。比如说吧,你看我们这个县里面,那么你的一个当然对我们非常重要,我们要看的,是要去求它。如果是一个交通局的局长,那其实在县里面的实际地位,比一个公安局的局长其实地位要高,肯定是这样的。它拥有的财力,可动用的项目和资源是非常多的。这就是天然的,就像我们一大家子有七八个孩子,如果是老大,它掌握了我们主要的家产,那当然它就非常重要,真的就非常重要。所以呢,我觉得我们看到钱好像都觉得要么离得远一点,要么躲到后面,但其实它真的是特别重要的一个事情。
【嘉宾】我当时写红州城之前,我其实没想写这本书。虽然我太阳正式写完了,我自己一个观点,我到现在其实也认同这种观点,就是如果一本书写完的话,你要给它续一个前传,一般前传质量都不怎么样,如果前面一本还可以的话,就用了心、用了力,画蛇添足是没有意义的。而且我知道要花好长时间,而且确实是比较久远,那么我就放了一两年,其实是。所以是我们08年好像是出版之后,我2010年就没有去想这事。然后呢,在2010年的时候,我跟第二作者赵柱大哥就去聊,赵大哥说呢,他可以试着在那儿先访一些老人。我说那行,你先访吧,访访看,访访看。一个是呢,我自己也需要学习,包括民国、清末他们那个各种情况,我当时还没有那么熟悉,我要看资料、看书籍、看其他的东西。然后呢,赵大哥去访问,当他访问了大概我印象中有三四十位老人之后,他会整理出来,我觉得和我看到的那些书里,包括一些论文、所谓的研究里面,还是有很大的不同。
【嘉宾】除了它是一个真实的地方,有些细节以外,它的内在东西,虽然我说不太清楚,但是还有很大不同。这个时候我就决定我觉得可以试一试。我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想着我要写税收,就像你说的,因为一个乡村,它运作有很多方面,家长里短方面、人之间的这种关系是一方面,财产是一方面,权力结构、文化,对啊,包括权力结构,这都可以写啊。
【主持人】那你为什么最后选择挑一个以税收的一个变化,以包税人群体讲税收,对当地的这种变化呢?
【嘉宾】其实开始我是觉得我应该把这个范围,把撒网撒得大一些。如果从1906年,从清末到这个49年,这么40多年,同一个镇,我们大概能知道,比如1906年那个时候的状态,看了一些档案和采访之后,那种状态,然后呢,也能知道1949年那个时候,这同一个地方的状态。那么好,问题来了,它是怎么一年一年一年一年变到这样的?就是这个地方,你拿一个录像机,而且这个录像机既能录到表面的,也能录到人内心,也包括钱,包括思想。然后我们把这些东西,这些变化,如果能够分得开的话,就是相对的,能拆开点。比如说有政治,像权力结构,然后呢,有文化,那肯定是有嘛,有宗族这种社会关系,有战争,当然肯定有战争,经历了很多战争,然后当然也有这个钱的方面,就是财政税收。这些如果能列出个五六七八个,再看通过这些采访,哪一个会是最重要的。我后来发现,随着我们采访量越来越大,当我们采访到七八十辈的时候,我就觉得,那么税收肯定是第一或者第二位的,一定是。当然你说土匪来打劫,就是非常惨烈,那对他们影响非常大,但是土匪确实不是他们村庄里的,而且确实不是天天都被打劫。这些坏的,在更长的时间段,也就是从四十多年民国为主的这个时间段来说,在这个镇而言的话,那么税收对他们来说可能是第一位的东西了。相对而言也是,相对而言,那每个都有它的作用力了。然后呢,我就在想,那么……
【嘉宾】既然他是一个这么重要的东西,他的抓手是什么,就我要写的这个群体。包税人也是一样的,写的是类似于乡绅保母。在民国呢,就是保障乡长,有的时候叫乡长。当然我以前是知道有包税人这个群体,这个群体呢,其实从元代啊,或者更早以前就有,明代、清代都有,只不过以前是隐含的。那么到民国的时候呢,我里面写到了,就是都是公开了,就县政府他这个招投标,他还是一个比较秘密的,其实是比较秘密的。
【主持人】其实研究欧洲都应该有,是欧洲包税人。
【嘉宾】你说的特别对,没错没错。欧洲他们专门有,但是和中国后来的民国情况就不太一样。但是有不少研究是欧洲的,我还看了点资料,但是这个中国的就少,中国的专门写包税的论文都很少,只有在一些论文中提到过一些。写的比较多的,就我里面反复提到的,就是孔飞力老师,他的一本书里面用了一张,但是他在民国又说得非常简单,民国他看的资料少嘛,他主要看的是清代。另外一个老师是杜赞奇老师,他用的是华北的几个县的档案,但是那个档案呢,大概比如说就是193几年的,他不是前后都有的,他不是时间序列,他就是那么一个横断面,这个时候呢,他就更像一个社会学,是静态的。但我想做的是一个动态的,是历史的,这就非常难。你比如说,我里面写到的是辛亥革命之后,他不是税收突然就增加了三倍,压力特别大,这个洪塘城呢,就组成了一个新农会,新农会有一个具体来跑税,就是去征税的人,叫做李马驹,他死在县政府的大牢里面,应该是被打死的。我里面就写了一两句,他以前征税的时候,是把税款往县政府里面去交,也是这条路,是90里路,现在相反的方向,同一条路,也是因为税,他因为税也死了,就写了这么一句话。但我怎么找到他呢?我们就问啊,这种有没有包税这种情况啊,往县里面交啊。后来突然有一个老汉说,你们去那个以前的南门,因为他们那个城墙已经没了,就是去南门外,那有一个墓,那个墓的主人叫做李马驹,然后你去找找他的孩子。那我们在书的第一,我画一张图,这个地方就是李马驹的墓,就是在他的南门的外面,最后找了他的孩子,还找了其他的人,还原了这个故事。后来还特别意外,在县里面的档案,我就又发现了一两句,就是县政府当时对这洪塘城的包税人们特别不满意,因为有土匪来征,有一些大小的土匪,军阀也过,然后本身要交税,很多波。当时这个新农会就想的是,我们不要那么天天都交,我们把那个老百姓的钱收上来,今天你来,我就专门给你,你就不用一个一个去收了。
【嘉宾】而且这样他所谓的,稍微谈伴一点,那钱总体能够降一点,这样也挺好的呀。但是呢,时间长了以后,这个县政府就觉得你在中间作梗,你阻碍我们,而且呢,还跟我们谈,他的权力呢,是不容置疑的。等于说,立马就成了一个牺牲品。那么这样呢,就充分地还原了,最后在档案里面完全是印证了这样的一个情况。我们当时看了档案那时候,就特别的欣喜。那是一个例子。
【嘉宾】还有一个例子呢,就是这个包税人,因为他非常之隐蔽嘛。我们后来呢,找到了一个49年,这是民国38年,这是他们乡的一个包税人,叫史利三。他其实也是乡政府里面的人,但是他也是包税人。这就是那个县长给他下达的一份包税的认缴书,就相当于是他跟他签了一个合同。
【主持人】对对对。
【嘉宾】包完税,你大概包了100块钱,然后剩余的都你自己的。但如果说你没有交来100块钱,你就得去垫,你得去借高利贷,不管你有什么办法,你得给我弄上来,就基本上是这样的办法。然后呢,我怎么知道他的呢?我是在他们县的那个档案管理里面,翻翻翻,后来我就突然就问那个档案管理员,我就说,有没有一些档案是没有整理的,就是还零散,但是呢,肯定跟这个地方是有关系的。哎,他说我们地下室里面可能有一波,反正各个镇都有,都是民国的,但是没有整理的。我说太好了,我说我去看,那挺多的,我看了大概三天,因为这个地方是我知道嘛,就具体的。看了三天之后,我就找到了他,然后我就哇,太高兴了。同时找到的还有这本书的最后一张图,就一个村的这个地籍图。这个图是千百年来皇帝啊、日本人都想得到的,到底土地上有多少地,因为这个地亩是虚的嘛,而且大家都要藏嘛,那不可能够说多。当共产党的政权建立之后,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拿到了这一张千百年来只有我们拿不到的图,这个力量非常之强大,所以刚好就作为这本书的尾跋,作为结尾。
【嘉宾】我后来还看到这个史利三,他在六十年代写的一份个人小传。因为那个时候每当有这个什么各种运动的时候,都得把自己的历史要写一下。他当时不单是这的包税人,不单是国民政府乡里面的一个干部,真正的身份是地下党员,是我们党的秘密党员,你想。
【主持人】作为我们党,他的深入程度,他把你乡村最隐秘的税收,谁家里面有多少地,他全掌握着,这就是厉害的地方。那我的理解,他像洪先生这个历史这本书,讲述到历史开始的时候,就1906年那个状态,对于中央政府而言,洪先生到底有多少地,然后实际上应该收多少税,其实他是完全出了一个模糊的状态,我们只能是根据上一年,或者1905年收了多少税,然后这么来推。
【嘉宾】对对对,是这样的,他们可以隔一段时间,比如说,我记得就是在明代的时候,有的时候是隔10年去大概地去量一下地。
【嘉宾】所以我这个开头写的是1906年的时候,他们青阳县想要量地,丈着地去土地,引发了那个反摊。
【主持人】没错,就引发了抗税,其实就是抗税嘛,然后就跑了,就地就没有粮成。
【嘉宾】但是呢,辛亥革命之后,直线革命之后的没几年,国民政府也开始去量地了,当然也引发一些,但是没有这么剧烈,它的数字也是一个很大概的数字,当地人有叫做大亩,大小的大的这个一亩地的亩,你用绳量的话它就怕你量得多,但事实上呢它又比正常的给你报的肯定要少嘛,我都会藏着嘛,所以这个亩数本身就是大的,就是这种说法,其实就是丈量土地和人口统计一样,基本上都是每一个政府……
【主持人】但是又其实非常困难那个事情。
【嘉宾】非常困难,你看像从明代开始的,对人的这种控制跟对地的控制,就想把你控制在一个地方,你不能流动是最好的,清清楚楚的,我要用你的人的时候,你把工要派过来,当然我可能给你提供粮食你可以吃,然后呢我要整你的税的时候,你叫转换成银子,或者说直接用粮食,它的目的性是非常非常之强的。
【主持人】如果说历朝历代的皇帝或者最高领导人,我觉得财政的能力都是极端强的,至少财政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是一样的,就跟一个大家族的家长一样,你要把家族运转好,对于以前你的兜里到底有多少银子,是非常重要的事情。当然其实在1900年的时候,无论是到底有多少土地以及每个家庭……
【嘉宾】占有的贪婪情况是分布的,很多地方完全没有形成可以被中央政府获取的文字。包税人,或者说地方乡绅,类似于这样的一些征税者,他们知道的也是很笼统的,因为谁都没有真正的大面积的去量过,真正量过的是非常少的。然后它的地有时代变,你比如说像我那边也写到,有一块儿是黄河,这个有弹性的地,这个有弹性的地,那你说这个地到底征不征,什么时候征啊,这都是特别隐秘。而有的地方在北方,它会新开垦一些地出来,你都不知道在哪儿,几年小干还会出来一块儿,就会这样子的情况。尤其是在当时的农业税占比是非常高的,如果农业税占比非常低,那么这块儿对它来说终究没有那么大。大概占到百分之六十吧,我觉得应该在这个数据上,据说北方这个镇占比非常高的,它的工商税非常少嘛,那这个时候这个税收对于各级政府来说就非常重要了,极端重要,就土地上的税收,那当然你有多少地就非常重要了,是这样的。从2006年一直到49年嘛,就这中间这40多年,历届政府能够获得这个准确的土地数据的,它的这个主力是什么呢?这个主力其实就是政府它自己,当然这个主力不是能力,具体来说是能力,它没有这么多人,像现在有这么智能的办法,深入到你的每笔交易它都能知道,那不是这样的,获取这个信息是极端困难的。但是呢,你可以设想到另外一个极端情况,如果它真的税特别少,特别特别少的话,那其实呢,那获取信息就非常容易了,它不需要这么多,但其实呢,
【嘉宾】各种的土匪势力、军阀势力,每经过同一个镇,包含一些城,就会要征税。那这样的话,它其实实际的税负增长了非常多倍,我觉得至少有五倍以上可能是这样,至少吧。那这种情况之下的话,那土地的产数会翻倍吗?不可能啊。而且那个时候就是各种天灾还是比较多的。这种情况之下,这个包税制度它有它的效率高的方面,但是呢时间长了,中饱私囊的、藏的指标和任务,因为它觉得你可以,它又任意的给你压,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之后呢,其实这个制度就反而反噬了它自己。所以我觉得最终让它没法获得这个土地上真实这个情况的,就是政府它自己的行为,包括这个水楼制度。最后我在里面写到的,就是在我们这个镇上,那国民党想收税,这些包税人都纷纷的辞职,我不干了。这个情况在我看到其他地方也是一样的,就48、49年。一个是当然有这个政治上的考量,新政权可能会来,我不能这样。但是还有一个方面,它就是这样的,我不能再做这个事情了,这事没法做下去了,因为他们收得太多、太急了,是这样的。
【嘉宾】包括我看,除了收税之外,还有一部分是要抓壮丁,这些男丁于是人力税的类似这样的,而且那是最残酷的。48、49年他们开始抓壮丁了,最后当地老百姓的话就是说,国民党跟日本人是一样的。老百姓都这么说,你说这个政权能好吗?除了你说你增加税以外,你直接的把我的儿子给拉走了,三年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,是不是就很有可能死了。所以我里面写到,很多职业的壮丁就出来了,他反复的被抓,他就逃回了。
【主持人】对对对。
【嘉宾】但这些人的身体状况往往是特别差的,包括他丑大爷爷,包括怎么样的,因为真正好的他不愿意做这事也做嘛。还有一个人他被抓了壮丁,但是他假死,你记得吗?抓壮丁把他压到县里面,那个人呢是他的亲戚,他就倒地而亡。49年1月1号就写了一个情报汇报给县长,县长呢就又毁了一个批文,就说那就把尸首收回去,但是后面又加了一句,是不是另有别情。就县长那个也知道说。
【嘉宾】可能会有其他情况,没错,但县长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些事,也算了。那个人事实上回到这个红鞋城之后,就到了红鞋城里面最偏的一个地方,特别偏的一个自然村,也没有他们家里的亲戚。所以我们采访的时候,才是他的一个亲戚跟我们说,他其实到了80年代、90年代,别人才知道这个人还在。
【主持人】对对对,而且跟他同辈人很多东西已经没了嘛,就知道他还在。你想他隐姓埋名了多长时间,这种管理他带来另外一面嘛,就是有一个作家叫徐浩峰,他曾经用过一个词,意思就是说在之前,尤其是在封建王朝时代,因为政府其实没有办法进行微观管理的嘛。老实讲,他也不知道多少地,他也不知道多少人,经常会出现说有一个人,比如他可能遇到了非常大的困难和问题之后,他其实完全可以换另外一种身份,比如说投奔到某一个大家族里面,做仆人什么之类,换一种身份再继续生活。他说人生可逃,但今天基本上就不可能了嘛。
【嘉宾】对,基本不可能。其实我自己感觉,如果真的回到那个时候,既可逃也不可逃,民国可能还能可逃一点,但也很难。很多地方只要你不出国,或者不到几个大城市,其实都是差不多的,都能把你给知道。我那时候在看那个明代的史料,当时山西有一个县,有一半的人都逃掉了,没有逃掉的很多人是把自己的地放到大户那去了,大户或者是官家,这样的话就征得税比较少嘛,或者就普单税了。然后没有办法的人、没有关系的人就只能逃,而且都是一家一家的逃,不是说一个家里逃一个人,是一户一户都没有了。
【嘉宾】他就逃了一半,逃了一半呢,很多人是最后逃无可逃啊,只能逃到哪儿了,要么就是真的是高山密林里面,比如说湖北,还有什么呢,在船上,就很多船里面住着的就是逃的难民。他就在船里住着,他的家就在船里,他就是这样的。所以其实我觉得在那个时代,只生活也是逃无可逃。就大量的数据来说,个别当然有可能逃走,那是比较幸运的,但是作为一个制度来说,这么长时间,不管是民还是清,这么一个网场,包括民国,那你想跟这个体制不发生任何关系,太难了。尤其是越到现在,你跟体制不发生关系,几乎不可能。
【主持人】对。其实还有一个原因,你刚才讲到那个,比如说他的抓捕坚定的过程里面,
【嘉宾】其实他有很多的,就中国人,他用自己的那种柔软的社会关系,对抗一个比较硬性的、自上而下的那个横征暴敛的需求。我觉得其实还有一个原因,是包括这个群体,包括当地保障的这个群体本身,它其实也有特殊性的。本身他们也是从这个土地里面生出来的,虽然他可能某种程度上扮演着一个带有压迫色彩的这个群体,但是同时呢,还是这个土地上面生出来的,还脱离不了这个群体本身。所以到一定程度之后,确实他们也会觉得忍受不了这个事情,没有办法做,就是,首先是这个地方的人,他的根就在这儿,然后才是一个包税人。我记得我里面写到一个细节,就是有一个,他抽大烟好像,后来也是税负特别重,他说我没法了,我就卖房子,卖房子后来也不够,后来呢,就是卖儿卖女,卖儿卖女也不行,后来就卖妻子。他把妻子要卖掉,然后这个包税人就看不下去了,路上碰到了,对,路上看了说你不行,这不能卖,哪管我去给你找一个人家,你帮他干个活,至少能熬到生活一段时间再说,你不能卖到其他地方去,就把那个车给截下来了。那就是生活,那就是当地人在那个时代经常的身边的事情,不是个别例子,绝对不是。
【嘉宾】所以你可以看到,就是包税人,他的面相是很丰富的,是很多重的。跟制度有关的,这些好的不好的;然后跟乡里有关的,也许有好,也有不好所谓的。就是这个过程,对于我从写作者角度来说,我觉得是特有意思,当然也是非常难去获得这么丰富的东西。你可以设想丰富,但是它没有细节,你去采访,你去找资料,但是呢,如果一旦它能够立起来,那我觉得这就非常重要。这个群体,它既面对上,也面对下,而且它的根儿还在下面,它是很难脱离的,所以它的面相挺复杂的。我就比较喜欢写那些看似单一但实际丰富,或者比较丰富、别人没有说过、没有说很清楚的事,我就对这些挺感兴趣的。
【嘉宾】当我们有这个选题的时候,我就问了一两个朋友,有一两个就跟我说,说你这个选题太偏了,就是包税人听都没听说过,还是民国时代的,你这个写出来,会有人买你的书、会看嘛,不管你再有什么意义。
【嘉宾】会看嘛,然后另外一两个朋友就说,哎呀,这个挺好的,这个没有听过,还在你这边讲,确实是这样。所以我当时就非常犹豫,你知道,书的销量都不知道,它是另外一回事,但我觉得它的意义,和它的真实度,以及它在当时的普遍性,非常重要。而且没有人写过,没有人像这样写过,这对我们当然非常重要了。作为写一本非虚构历史,如果别人都写过,即便是换一个证,我再写一遍,那没有意义,那我就不用花这么多精力时间,就在一个团的事情,我就去做别的了。而且历史上,我的理解,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中央政府,是喜欢包税制度,和包税人这个群体的,都是非常恨。就是历史上,正统历史的原因,会把包税制度,视为一种劣症吧。
【主持人】你说的特别对,就是整整三百年前,你是1725年左右吧,雍正皇帝,就是有一系列的改革,其中一条,就是要严格禁止包税人私自收税,如果抓住,就要比较重的刑法。但是过了两到三年,他就不了了之了,因为这个没法做下去。
【嘉宾】这个雍正难题,就一直不管在清朝,后来又给了民国,我在里面也写到,我看档案是1932年的时候,那个时候应该,宋子文至少开过一两个全国财政工作会议,其中有一条,很重要的,就是要取消包税人,就是取消包税制度。因为从辛亥革命之后,刚才讲到,这个制度成为一个正式制度了,就所有的县,基本都在做这个事情,所有的税,只要是跟地方,从地方收取上来的,大部分都在做。那这个时候,他就觉得,那中央政府,我的税权,都被你们掌握了,你们想不给我,就不给我,说实在的,你们想藏多少就藏多少。所以他说不行,你想宋子文当时,他的力量也是挺大的,在30年代初的时候,但是他没有做成这件事情。我看到的一份档案里面,应该是30年代初,当时河北省有100多个县,只有4个县,说我们这个包税制度可以取消,其他的96个县,说我们没法取消,如果取消了,我们什么时候,税都收不上来了,就是我们也没有,你们也没有,中央政府也没有。所以这个事就不了了之了,就是这种情况,所以他们形成了一种,很大的一个势力。虽然他们也被压迫,他们也干了很多,也许是传递压迫的事,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一个力量,力量似乎越来越大。
【主持人】对,就是他自己,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群体。
【嘉宾】是的,是的,是的。
【主持人】所有的中央政府,都不喜欢包税人和包税制度,但是包税人和包税制度,它其实又是很顽强的,就基本上一直持续到新中国差不多。那这个原因是什么呢?这跟政府治理能力有关系吗?
【嘉宾】还是说就跟包税人群体它本身,它确实是非常有能力也有充分的信息来去收税。它跟什么有关系呢?首先任何一个中央政府都不喜欢税权掌握在别人的手里面,不喜欢跟别人签一个所谓的合同,并不知道它真正收了多少钱,只是每个月每年给你交来多少钱。确实谁都不会不喜欢,包括四五年之后也是一样的。但是呢,就是由于我们的这个行政和政治力量,以及我们的意识形态的力量,空前巨大。它的巨大背后是有工业化的这么一种期待,这个空前巨大跟历代的政府啊、政党、王朝都不一样。你想,刚才我们看到的那张图,就1950年的那张地籍图,那是任何一个之前的政府没有获得的。但我们党就差不多不到一年的时间,到这个地方,红园城,没有一年就获……就因为它找到了自己的人,然后就知道了那个地亩是多少,它在组织的那个更强,非常之强。它动用了比如说当地的民兵、共青团员,然后党的干部、先进分子,然后这些七七八八一下来,就没有多少人是(包税人)。我们其实相当于把过去的整个社会结构打乱,然后重新组织了一遍。
【主持人】是。所以它就会更容易获取所有的关于社会结构的信息。
【嘉宾】是的。
【主持人】而且所有的都纳入到就是政府体系里面来,基本上是这样。至少它的触角就在你的身边。
【嘉宾】对,确实在1949之前,任何一次的权力的变更,它基本上就还是建立在过去的基层的那个权力系统之上的。
【主持人】是的。
【嘉宾】所以我有一次看蒋介石在日记里面,他就写到,他当时是第四次剿共,他说,我们这个如果说有共产党那种宣传组织能力,同时又把基层的这些线里面,包括村庄里的这些小学老师能够发动起来,能够让他信任我们,那就太厉害了。他是想到这事儿了,但是呢,他没有力量做这事情,或者他没有办法。
【主持人】之前中国一直都有那个皇权不下乡这个说法,对,可能一直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,就是你的权……
【嘉宾】但是其实呢,如果我们从我们这个地方来看,皇权有特别多种,大部分的税收、税权,其实是下限的,是下到乡里面去的。所以你看,我写这本红园城的时候,山西很多人闯关外嘛……
【嘉宾】就是走西口,乾隆二年有了这个镇,一个很小的镇。但是乾隆十五年的时候,就来了上级的——当时不知道是县还是更高级的——收税人,当时就是收那个骡马交易税,就非常非常快就来了。我当时看到一份那个,还是蒙文的,后来有个翻译,这就是乾隆十五年的这份档案,就说他们去收这个骡马交易税,一收就在这个地方,因为他们有一个很大的一个骡马交易市场。所以你可以看到,这是不是皇权的一种?绝对是,皇权非常快,皇权离你不远。我觉得是这样子的,只不过你说圣旨他下来很慢,或者你根本就见不到,当时的环境是这样的情况。但是呢,皇权我觉得在中国的这个漫长的,特别是这种系统里面来说的话,他一直离我们并不太远,尤其是就是汲取的能力,他一直在身边的,他是下线的。
【主持人】你刚才别讲嘛,1900年时候比如鸿口镇的状态,然后1949年的鸿口镇的状态,然后中间他其实不是一处啊,就是他是一个一部一部可能暗月暗年,这个过程里面,他的主线是什么呀?
【嘉宾】主线我觉得整体来说呢,在天灾还有不同的政权,包括土匪和军阀,不断去的一个过程之中呢,保甲人成为一个制度。斯诺其实在30年代初的时候,来过我们鸿口镇的这个县,他就来过这个县,他曾经在他这个回忆里面就说,这一次看到的情况,对他人生是一个转折点,就对斯诺的人生是一个转折点,变成了一个忠实的共产主义。
【主持人】没错,那你想,当时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的,很多精英之所以特别是向往共产主义,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嘛。
【嘉宾】然后呢,日本人占领这个地方大概是38年的时候,日本人占领到45年,这个时候又很痛苦,又很撕扯。也就是同时在那几年里面,比如说我们这个乡长、保长、士绅,他去收税的。原来呢,最多是多一两个土匪。现在呢,是多了几波人,有日本人白天来征税、抢你的东西,国民党和土匪晚上来。我们党有帮你鞋到的,我们党来了说,我们没有军鞋了,能不能帮我们那个买500双军……
【嘉宾】然后我们给你打一个欠条,那就说好,我们就进去办这事,包括给我们这个党的地下党员做证明。当时的同一波包税人,他们在一天晚上有可能会面对3到4波不同群体,完全不同群体,不能碰着一块儿。我不知道中国历史上,都在基层上演是这种状态,我觉得大规模的好像似乎都没有。一般的那种村民,他们跟我们讲也都是这样的,就是说镇中间的那个红鞋城的城墙里面,到晚上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这些大户啊、士绅、包税人,就他们在里面。然后一般的老百姓都牵着自己的骆驼啊、牲口,那就是主要资产了,就到野地里去,找一个这个土壳,就河床那个什么地方,去窝一晚上,不要被人抢,我就躲到那下面去,生命安全有保证了,然后呢自己的财产也没有问题。所以每天晚上是睡在那儿了,他不睡在这里面,他不睡在自己家里面。我不知道这种情况历史上多不多少,这就是一个奇观,可能只有在那个阶段是这样的情况。
【嘉宾】那么到了四五年,就是日本人失败,日本战败走了之后,又发生了另外一种情况。原来国民党,他们因为看到了士绅、包税人服务过日本人,所以当地的,就是新来的所谓的这个国民政府,就觉得我们应该把原来的那层包税人、士绅全部都替换掉。替换掉也许是新的吧,不一定是完全他们自己的人,因为这个能力不足,但是呢我们要换一波新的更有能力的,不能让这个伪保长、伪甲长来继续帮我们来征税,这不行啊。
【嘉宾】这个讨论了一下,大家都认为是对的,但是真正落实的时候,真正的税源还是掌握在同一波人手里面,还是要用他们。只是说他们到最后,刚才我们谈到的税收更重了,然后就抓壮丁了,很多人自己就跑了,我就不干了。这样的话那他就没有办法了,所以国民政府,其实他的血脉,我认为其中很重要的一条血脉就是财政的血脉,被这些包税人所砍断了。当然包税人未必是主动砍断的了,可能也是被动,也是逼得没有办法了,我收不上来,然后我也不干了,大量的就是这种情况。
【嘉宾】所以当国民政府和国民党军队的粮饷被断了以后,相当于是被断了,那他的生命力就肯定就没有了。所以为什么他败得那么快,我们如果能想象出来,全国的这些比如说70%的包税人都不给你干活了,或者只交来一半的税收的时候,你想想,他怎么维系?
【主持人】以前那样的一个局面,不可能吧?这其实就是无权者的某种反抗吧?
【嘉宾】没错,没错,是一样的。
【主持人】包税人这个群体,他主要是来自于哪些人呢?就是你书里面,现在呈现出不是有三拨包税人吗?其实是类似于地方精英,而且他们的背景貌似还比较多元的。
【嘉宾】那天有一个历史学家,他看了我这本书,他就说,他说我的爷爷呀,当时就是一个村的村长,其实他除了包税,他什么都包,他能包一切。
【主持人】像转手把这个全权移交?
【嘉宾】对对对,就这些人呢,不管怎么样,他是有能力的,他是掌握信息的,他可能自己就他的这个家业,有很多土地,有自己的买卖,有一些作坊。你想第一代的那个人叫名人啊,就像侯大红啊什么的。但是也有一些人呢,他自己其实没有什么产业,甚至并不富裕。像第二代包税人的核心高德云,但是他对交易,他特别喜欢在罗马市场上去撮合,然后呢县政府就知道这个人了,就让他去包税,包得越来越多以后,就提拔为副乡长。他几个身份都在这儿了,他有民间的身份,比如说我们要买卖个地产的时候,他可能给你去做证当中人;那他有一个包税人的这种身份,他有一个这个副乡长的身份。他多种这种身份,这个人呢,他自己家的经济实力并不太高,有的时候也会赌博呀什么之类的,其实他并不富裕。但是他的能力很高,就是他很八面玲珑,他能够在那个很险恶的环境之中,去应对这些很难的催税的,差不多七七八八给他应付上。但是即便这样,他最大的一个特征,就是土匪把他的耳朵是割了一块,他的妻子事实上后来也是被土匪给枪杀的。我里面写了一句,我说高德云如此之聪明、机灵,但是如果整体看待他的人生的话,除了给政府包税,就是在那躲避土匪,但他的核心就是两个事,这真的就是两个事。
然后这就是一波人。还有一波人到30年代的时候,由于高利贷大量的就是和税收结合上来,成为税收的一部分,甚至于是我们叫做税奴和债奴,两者加以后,一些高利贷的放贷者在当地,在30年代、40年代的时候,相对而言,他们的生意反而还好了,所以他们也有一些人就成为了包税人,或者说他的亲戚是包税人。那这个时候需要垫税,就是有钱嘛,然后只不过是高利贷,就是用这种情况。所以他这个挺复杂,随着时代变换呢,也是有不同的一个面向的,每个阶段都不太一样,我觉得大概是有一些变化的。
【主持人】就是他们的权力来源,就有一部分是来自于自己在地方上的人脉啊或者经营,可能有一部分是来自于政府的权力。
【嘉宾】对,然后还有一部分他其实来自于金融嘛。
【嘉宾】比如他本身放高利贷,他可能来自于金融权力这样的。是的,整体来说呢,我觉得他得让大家还稍微的信任一点,至少是大多数的包税人。但是到40年代,刚才说到那些包税人都不愿意做的时候,那么县政府就直接派自己县里的人,他是移植过来的,对对对,直接派自己,比如说县政府里面的人,到这个县上去收这些税了。这个时候就不一样了,那大家对他就没有任何的信任程度了。但在这个以前,就当地的包税人,你虽然说我们很多税,大家我觉得某种意义上是有一定的这个理解的,包括现在后辈传下来我们去采访的时候,没有人说指责这些人,说他们多霸道,什么什么都没有,没有一个人这么说。而相反都会说他们其实还帮了很多忙,他们有各自的特点,因为他们就是乡村的一部分,而且他们掌握的权利包括利益还是比较大的在那个地方而已。
【主持人】信任对于收税有这么重要吗?
【嘉宾】非常非常重要。我觉得乡村运转很重要的,特别在传统的,还不是像现在的流动性这么快的年代,信任某种意义上是所有的一个基础。家庭中间信任我们就不用说了,那么家与家或者是这个宗族之间,通过祠堂相互的救济,它其实就是建立在这种信任上,然后你在做买卖的时候,你在赊账的时候,你在交易的时候,这个都离不开信任,所有都是,我觉得信任是一个巨大基础。
【主持人】对,这个我们能理解。但是某种同时,比如说2006年到2009年,就在历史里面,在历史上的税收制度,包括它地方的各种关系的稳器,如果它是如此依赖于信任的话,那其实是不是也说明它的明规则,或者说那种明的合约其实是不足的,所以大家才要高度的依靠信任来弥补这一点?
【嘉宾】对对对,肯定是这样的。当时的不断的,就是汲取型和压榨型的这种制度,带来的东西你真的是无法反抗,只能说我能够稍微减轻一点点,就减轻一点点。我觉得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,那么谁能帮你最大可能性的减轻一点点的,可能就是这些人,就是中间这一层。对,而且再也没有其他人了,因为有些人你就不掌握这些情况,也没有这个实力,所以你不可能做这事情,就是这样的。
【主持人】包税人群体这一层,它是跟大家讲的,比如地方上的士绅、乡绅,这个群体是百分之百重合的时候,还是也没有那么的重合?
【嘉宾】有部分重合,有一部分并不是。有些人他虽然是当地的士绅,很有威望,不管是他有学问,还是说有医术,还是说他有土地,但他不一定去包税,有些人他就不愿意干这活。但是有不少人,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,没有办法的,就还是承担起这个职能了。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个高德云,他有几个职责一样,只要是当地一个能人,有点实力,有点特色的,有一定的关系和动用什么的,那他很有可能就会被委以点重任,然后会承担一部分的什么,那中间很重要的一个职责就是去征税,应该是这样的情况。
【主持人】所以对于这个小地方而言,比如它的税收制度的最大的变量,其实就是到了49年之后,就是中央政府有足够的能力,来搞清楚土地的状况,人口的状况,材料的状况。
【嘉宾】对,从我们现在看,它当然是这样。但是如果从红叶城的老百姓的角度来看,可能每个阶段都是一个很关键的点,每个阶段都与前一个阶段都不太一样,如果你站到30年代初,就是一几年和20年代初,那都是不一样的。
【主持人】而且他这个制度,这个汲取的程度也是不一样的。但是真正的改变,当然了就是这种保守人群体整体的没落,或者说换了一波我们党自己的人,那当然就是49年之后的事。其实是党成功地做到了去中介化,那当然是这样,可能直接来收税,对,那账目上的东西,那就非常清楚了,以至于到之后的这个初级社、高级社、人民公社。你看你的两本书,其实很有意思嘛,就是一本比如讲民国时期北方小镇的,它的税收、财政,包括地方精英的状况嘛;一本可能写就改革开放,开始就到06年,接近30年,它的一个地方的税收、财政,包括地方精英,就乡干干部他们的状态。中间那一段,就是你没有兴趣去研究是吗?
【嘉宾】我只能透露一点,中间这段是非常有兴趣,而且非常重要的。
【主持人】这大概25、26年是吧?
【嘉宾】但是呢,怎么样去切入?虽然《台庄之税》和《红叶城》,都写得类似于同一个群体,但是呢,它的具体在做什么,还是不完全一样的,即便是都是在征税,对吧,又不太一样。但是呢,这个49年之后,包括你刚才说到的,就是它这个形态已经变化了,已经完全变化了。你想当时很多就没有税了,没有税这个字了,很多就是叫利润,或者说叫公粮,但其实也是这种税了。有新的情况、新的变量的时候,到底怎么去切入它?这个事实上呢,我们已经访了不少人,以后不知道多少年,又这是一个故事,然后还是把它写出来,因为当初不是为了写它而写它。所以说呢,1906年到2006年这个时间点,也不是我故意挑的,因为2006年的时候,就是它刚好有一次抗税,要量土地要抗税了,2006年是刚好我那时候写完,写完就写到2006年,然后2008年就出版了,所以冥冥之中就是整整100年,所以那20几年一定会有的。
【主持人】我笼统来讲,或者说我们鸟瞰式地来讲的话,比如说这20多年,这种地方财政它是如何运转的呢?总得需要有资金来支持一个地区的运转,就哪怕它是完全公有制的一个情况下面。
【嘉宾】其实呢,你又想让我说我最不想透露的东西,可以说没事。就是其实我觉得我还是那种想法,不是先入为主地去说,我就一定要写资金。从1950年到1976年,这么多年,30年吧,这个变化从这个点变到那个点,如果能分出几个因素来说,哪个因素最重要,我觉得我还是想用这个逻辑去拆,去分解它。所以我的采访和我的看档案和看资料,就是要宽很多,不是说我去的时候再看,现在不看,肯定不是这样的。就特别是在确定这个主题的时候,一定是更大范围的。最后如果说它是政治,那我们可能就主要写政治;如果它是运动,也许我们就写运动;如果它是文化,我们就写文化。所以这个更具体的就不好说了,不好进一步说。但是呢,我觉得可能跟前前后后都还不太一样,它的形态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但是同样这一波人,他一定还会面临到一共通的一些情况。那么在这些历史和命运的起伏中间,他们的变化,以及他们的变化能折射出这个国家的变化,我觉得总体上还是要再写这个,一定会有的,只不过能不能扒出来,扒出来觉得更好,能不能更准确,这当然是一个考验。在我看到的书,
【嘉宾】包括论文里面,还没有一个这么长时间段,即便就是从50年到76年这样去写作的,写了大概几年的情况,这是有的。但是整体上谈变化,这种大量访谈,这个还是非常非常少的,所以我觉得还得花点时间,但是这个慢慢来,对。其实无论如何,当然我自己也没有研究过这段历史,我只是觉得说,可能钱无论如何,它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。无论你做任何事情,其实你都是需要有足够的资源来支持你来完成这个事情的,无论你有多么崇高的理想,有多么好的意识形态,是不是这样吗?但那个时代,可能很大量的钱,就不是控制在地方,或者地方比如说,是类似于生产队长这个层面的,可能是更上级,它能够调拨粮食物资,完全是数字的管理。
【主持人】对,它有一个命令式的经济。
【嘉宾】都不一定是计划了,它是命令式经济,所以在那个情况之下的话,会出现很多的一些变异和新的情况,你以前都没遇到过的。
【主持人】肯定没遇到过。
【嘉宾】在中国历史上也没遇到过的,是完全不一样的。但是有些根,还是有同样的一个根。包括其实我刚才提到的这个孔飞力老师,他在那本书里,用那一章来写包税人,他大量的写的是清代的,民国写的非常少,他资料少。但是他还用了一些1950年代的这个资料,其实他是把这个看作是一个脉络的。他也说到,这个其实是中国作为现代化的变化中,这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,就怎么样构建一个上上下下的相对合理、公正的这么一个分配机制。这个非常重要,塑造了国家和老百姓的这种关系和权力。只不过他那个资料还是更为少嘛,所以我们可能会用更多的时间去探索这一块,不知道还有多少年,我不知道。比如田毅,你研究完工学城,就是2006年,2006年这段历史之后呢,有没有改变你对,就社会学意义上的地方的乡绅啊,或者士绅啊,就这个群体的看法?就说我为什么这么问呢,是因为,我相信你肯定也知道嘛,有一段时间其实,我觉得很多人是倾向于就干嘛,去美化这个群体的嘛。大家会认为,我们今天的那种管理方法、管理制度,它的一个比较不好的地方,其实极度的削弱了乡绅和士绅,就他们来对地方进行这种……
【主持人】对对对,进行软性的约束啊,管理啊,这样的能力。
【嘉宾】甚至对,比如说那个时候,可能会抱有某种玫瑰色的这种幻想在里面。其实有很多很有名的社会学家,都讲过这点嘛。我不太知道,比如说你研究完这段历史之后,对这个话题有没有自己的思考啊,或者新的看法之类的?其实在写《太行之上之前》,2003年我们开始写这本书之前的,就面对着你说的……
【嘉宾】这个相反的一个情况,大家都会觉得,在90年代末期,所有的乡镇干部都是饿的,都到我们家来去拉我们家的猪,确实有大量这种情况,很多是违法的。但是呢,如果大量存在这种情况,那是不是也有制度上,特别是经济制度、财政制度上的问题呢?那肯定是有的。所以说,我们当时写《台山之税》,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说,你们看到的这些所谓的恶,它是存在,但是它是有它的受惠机制,特别是经济体制这个制度方面的问题在背后。如果你不解决这个问题,它还会一直存在。但农业税减免还有些什么,那这个就大大地缓解了不少,但是有些问题依然存在。那相反,你刚才说的这些呢,也是我们不断地去访谈啊,看档案里面去琢磨的,它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【主持人】对我现在来说,民国那个阶段,我想不管是美化还是说它都饿都不好。我想如果看完农业税的这本书,作为一个读者而已,你让我是不是愿意回归到那个时候,那个镇里面去做一个农民,做一个包税人,打死我都不愿意,我真不愿意。那就说明什么呢?整体这个社会,它出现了巨大的问题,有个人的这个恶在里面,也有组织的恶,有制度的恶,有经济制度的恶,它都是叠加在一块儿,而且叠加了这么漫长的,我觉得这个在中国历史上也是比较少见的。从现在看,我们觉得哎呀就那么几十年,但是如果你放在当时的人在个体生命里,那就是全部了。
【嘉宾】没错没错,很多人都没有活过那些。所以更多的,我们还是想通过这样一个阶层,他们的这个想法和行为,来去互动当时的社会和经济制度,和政治制度甚至也是,我觉得这个是我们这本书挺想达到的一个效果。那么在我看到的一些读者的评论,特别是一些不知名的,就普通读者的评论,他们比如说读完以后都觉得,哎呀挺有收获的,原来这还有制度视角,是吧?制度是有视角的。看完觉得还是社会主义好是吧?有一个人就说,哎呀,原来这个民国,除了谍战剧和风花雪月,还有类似于苔藓城这样的,很有可能是我们的爷爷奶奶,甚至于祖父母,生活就跟他基本上一样的,我觉得我特别感动。相当于我们是访问了大概两三百位我们的这个爷爷奶奶,而且他们在一个地方,又相互的很深入的去访问他,又去扎到里面去探索背后的东西,把这个地方揉碎了,有个序列地来讲出来。现在年轻人包括我们,了解以前的事都非常少,都顾着再往前。之前的问题、之前的经验教训,我觉得思考的还不太够,之前的很多真相也还没有被发掘出来,所以应该说更复杂,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。
【嘉宾】能够概括他的,但是如果说更真实,我觉得至少是更真实。如果你看完红园城,我觉得他们的面向会更真实,就是即使让你穿越回去做一个既得利益者,你也不愿意是吗?
【主持人】不愿意,绝对不愿意。当然当下北京就最好了,但是穿越过去,也不愿意。
【嘉宾】更真实的,比如说从七六年到零六年,它是你《太阳之税》描述的那个时间段,就是在这么个时间段里面,就是还是同样的问题的话,那个小镇那个地方,它的财政税收,包括地方精英的变化的主线,又是什么呢?红园城这一段,它其实就是包税人制度本身的一个变化革新吗?
【嘉宾】是的。整体上来说,如果你回到七十年代末期来说,我们的改革开放,其中有一股力量,就是说因为我们的各级财政,没有办法维系下去了,对,就这么简单。某种意义上就是说濒临破产,这是我们原话的。我们不谈政治性的,就从财政这个角度就是这样的。所以说之后八十年代的放权让利,对企业的利改税什么之类的,包括对老百姓的,你可以搞个体了。那其实本账来说,如果我们的财政非常有实力,那它就还保持之前的六十年代、七十年代的体制,它可以运转下去。就是因为它运转不下去了,所以说它没有办法承担那么多的,再管你们的生计了,你们就自谋出路去了,就给你们自由了,某种地方也是给你们自由了,对,某种地方给你们自由了。
【嘉宾】所以说咱们在寻找新的税源,比如说以商业,以房地产等等等等的,那就慢慢慢慢就和现在这种当下就连一上了。所以它也经历了很多个阶段,其实就从七六年到二零零六年那三十年,也有不同阶段。那么我在那本书里也写到,就是说不同的这个财政税收体制,对他们的这种塑造和影响,其实非常巨大的。其实本质上来说,像你刚才提到的,就大家看到的税法呀,还有就是财政制度都是事后的东西。其实本质上来说,用社会学或者政治学的那种思考,应该是一种政治契约,或者是一种就是税收契约,它也是不断的,比如中央和地方政府之间的讨论。那中央政府的权力更大,但是地方政府也有它的办法,这个税是我们收上来的,所以说它还是会有一种商谈。你比如说在94年分税制改革的时候,它以前的税制就无法维系下去了,以前是有点类似于那种承包。
【主持人】对你说才对了。
【嘉宾】所以这样的话,地方政府的税或者说地方政府的权力就比较雄厚。那么当时一个数据,整体的财政收入里面,中央只占了百分之二十几,不到四分之一。那中央想干个什么事,是很难的,你想有一些政令,想要发出也都很难,别人可以不听你的,只是说口号上也是听你的,你一个政策很难真正落下去。我记得朱镕基,就和各个省市的领导人,特别是主管,去谈,谈得很艰难的,特别是和上海和广东,谈得非常艰难。我看他说广东是他出乎意料的,比较顺利的,就是他用了好多办法,是外交辞令口气。他以为广东会反应很大。那个时候还采访了一些人,就是一些在那个制度的变化中间的一些经历者,包括一些层面较高的政策制定者。他们谈到一些细节,其实就能知道,事实上它是一种契约,一种商量来的。当然不同的权力,这个砝码是不一样的。所以某种意义上,我们想把它给拆开,而不是当做最后的一个结论,我们想把这个过程拆开。
【嘉宾】当然我们那本书没有写,就是高层的政策怎么制定的。当然我们想的是基层的一种变化,它怎么来的,不断的新的制度,以及旧制度的问题,是怎么形成的。我觉得是这样的,但写的是同样的这个群体,它是在政权的最末端,它可能是这个乡长,可能是一个队长,或者叫村长、书记,它同时是跟当地的老百姓有直接关系的。这个跟红园城是一样的,就是同样一个群体、一个阶层,这个是没有变化的。同时它的财政体制和这种税收极区,对一个地方的长期的发展和变化,有着重要的影响,这也是没有变化的,这就是我们发现的东西。
【嘉宾】它为什么会是同一个群体呢?因为我的理解,比如七六年到零六年这个阶段,就是乡政干部,它应该完全属于,怎么讲,属于我们的权力结构里面的一部分。但是包殊人,它其实不能严格意识的属于那个当时的权力结构里面一部分,就是正式的权力结构一部分。
【主持人】对,你说的是对的,就是从这种细分角度是这样的。但是我只从这个阶层要演的话,它是同一个群体,对吧?它是最接近于底层老百姓的政权的那个群体,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,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,它应该是这样的一个。
【嘉宾】我觉得因为中国这一百年的变化,特别距离,战争不同的政治制度、不同的经济制度,那么最后反映在大量的,尤其是乡村里面的话,上上下下都能够有所感触、有变化的。我觉得这个群体,是挺值得关注的。这也是为什么这两本书,包括之后的,都会关注同一个群体,就类似的,但是不同阶段就你说的,它完全可能是不一样的。
【主持人】像比如说乡镇干部它这个群体,我就不太熟悉,它的擅长通道是通畅的吗?比如它有可能一级一级的,可能成为这个体系里面一个比较重要的干部,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吗?
【嘉宾】也存在,但是我觉得每个阶段它的变化,会非常之巨大。像我们那时候写《台上之税》的时候,去采访的时候,我们到这个县里的财政局,现在的财政局,我们等着它,比如说,我们采访一个财政局的领导,我们等着它门口,在它的门口在走道里面,可能有十个人在等着它。这十个人是什么呢?主要都是各个乡镇的书记,或者是乡镇长,或者是财政所的所长,就带着它。都是讲,就是去谈钱,谈项目,谈招商引资,就是一个个排着队是这样的。如果说回到你的问题来说,我觉得他们的上升通道而言的话,如果你说从行政级别来说,越往上肯定是越少的,越来越难的,对吧?那相反呢,从任务来说,从底层的要干的事情来说,其实他们承担了大量的事务性的事情。比如说,不管这个报表,它有没有意义?但是呢,真正做报表的最初的数字的人,一定是这样的一些人,特别在乡村,在乡镇。
【主持人】那其他的这个部门,比如市级省级,它可能是会总这些表,这样的吧?加加减减。
【嘉宾】或者算一个什么新的指标,它看到全省的情况,但是真正的到老百姓,到企业那去要这些数字,去查这些的,那是他们。现在可能那数字化程度高了,也许就是有新的变化了。所以我觉得每个阶段,它的差别是特别大的。有一些乡镇干部,其实我觉得,如果他们驻足背背,在一个地方,有一些地方是有这样的人,就是他的爸爸,他的爷爷,一直都是这样的干部,他也是这样的干部。其实他们的体会会非常深。我以前到湖南的时候,好像采访了一个人。后来呢,我说你这这么苦啊,确实挺苦的,就是收入也低,干的活也挺多,而且只要走很多路。我说你为什么做这事?他说,我也不会做别的,因为我从小就看着我爸爸是这样的。他不是说这个觉悟一定多好啊。所以说,他这个层面,在当地一个地方来说,他是有一定的这样的一个延续性的。他不一定是一模一样的人,或者一个家族,不一定,一定的这个延续性。所以为什么我们把一百年给打通,然后关注同一个阶层。我有的时候,你单看一个时间点,他就没什么变化。大家比完吧,你看一年的人民日报,你看一天人民日报,你看不出什么来,如果你看十年的,看六十年的,如果有的话,人民日报你一定如果看得好,如果会看的话,一定能写出非常好的文章来,因为它中间是有很多的,那就是需要有一个相对的更长的工作去看待它。
【嘉宾】就是零六年到四五十年,比如说这个小镇,就是它的税种,或者说地方财政的收入来源,跟比如说七六年到零六年,它的地方财政的收入来源,变化应该是非常非常大的。
【主持人】对,对,非常非常大的。就第一个阶段,你其实前面讲了吗?尤其在那个小镇上,接近百分之九十左右,可能都是农业税,是吧?
【嘉宾】对,对,是这样的,是这样的。
【主持人】对,而且它各种的摊派,就是不能算在正税里面的,会特别多。
【嘉宾】七六年之后也有嘛,你觉得还特别多,但是我觉得,相对于就民国时候,农业的税种,还有这个各种负担,那简直是,确实是那个状态是不一样的,不是同一个重量级的,应该是说。那么尤其是当时的那种完全农业,那么脆弱的,完全靠天吃饭的那种,我觉得简直是一种摧残。但是没有人在意这些,没有人意这些,人家只在意的是能完成,不一定完成百分之百了,可能完成百分之七十就可以。我觉得就是在民国时候,当然可能,那些人的心里面,高层的心里面,就是这样想法的。我总觉得他这些,冥冥之中,也有一定的内在的联系,但是呢,有很多不同,所以他能构成一个序列。
【主持人】是,是,如果完全不同,那就放不到一块儿。
【嘉宾】是的,是的,当然,当然。
【嘉宾】但是他七六年之后,我看你的那个摊子里面,除了农业社之外,还有一些什么土地的承包税啊,还有一些可能他的社队企业的承包税啊,包括农业社有段时间他也是承包出去的嘛。就这部分也是他的一部分的税收来源。
【主持人】是,是,是。后面又有上上农业税之后,他可能会有一些增殖税啊,他其实相当于税种就是税源更丰富了,是这样。
【嘉宾】而且就是流动的部分,就是通过交易带来的这个税收,会越来越多。这个在传统国也是一样的。所以说从那个清末到现在,税收的最基础的这些,跟这个经济的变化,跟这个产业的变化有巨大的关系,到现在为止是这样子的。
【主持人】嗯,嗯,对。对,以及我看里面说,其实还有一个比较惊讶的地方,在于说高利贷始终出现在里面,成为一个比较高频出现的词语,是吧?
【嘉宾】嗯,对,就是因为当你真的是借无可借的时候,你就会想到他,不管是当地的干部或者是保甲长去借,是一般的一个老百姓去借。所以这也是要说明的,其实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,或者说变得比较少,只要在这一百年之内,那我想能够去挖掘他,然后去看待他为什么没有变化,像高利贷这种啊,那需要哪一些政策、改变些什么,我觉得这一定是有办法的。这是非常重要的事,因为他对老百姓的意义非常大。对高层我不知道,但对老百姓的意义非常大。
【主持人】这也是为什么其实包括你的第一本书里面,我其实有时候看到一些对我而言,我觉得还是有一些震惊的,比如说你会讲说那些村干部啊甚至乡镇干部,他们也需要去借高利贷,然后来帮助他们完成那个税收任务,对,这个我还要,还有这样的事情。
【嘉宾】对,一方面的话好像确实是一个带有悲剧色彩,它确实也跟当时的经济制度有关系,因为如果说你这个经济指标……
【嘉宾】而且单一的经济指标,压得特别是害人收入,压得非常之大的话,这就没有办法。如果你没有完成这个指标,这里的支出就会受到影响,它要预算平衡,对啊,那你这个就完蛋了。所以我不行的话,我只能从别的镇借一些税款。那你说是它个人很坏吗?也许它个人还有点利益,当然有可能,但是我觉得,这不完全是个人的问题,它还是一个制度性的问题。不管这个大的制度没有看到这个小的 问题,还是说怎么怎么样,但是这个是非常现实的存在。特别是零几年的时候,你说的这种情况还并不少。如果到基层的话,我当时在湖南后来在走访,我到一些镇里面跟那个财政所的所长一聊,我只要稍微说一点点这个话题,他们看你的那种眼光眼神都不一样了,就说你怎么知道这个?那说明它是一个比较隐秘的、不希望被别人发现的事情。
【主持人】对,另外一个你说的这个点上了,就触到了它心里面的点,就是它最根本秘密的东西,就是这样的。当然那个时候毕竟是私下聊天,但我直接去了解,他们就特别惊讶。但一旦惊讶过了,也不用那个去铺垫,反而它就比较认同,说你也知道这些吗?然后就开始抱怨,对对对,跟你聊啊。我觉得这也挺好,因为你想建立那种刚才说的信任是很难的,但是呢,就通过我对我走访了很多也是这样,你这是不是这样?如果你不是的话,你怎么避免的?你能告诉我,你举个反例吗?他说不是,我跟他也差不多,就是这样。
【嘉宾】所以你能发现,经济制度在不同地方,对人和对这个事情的塑造能力特别之强。人性的善和恶,在一个制度的那种强大性面前,比如文学上的那种思考的善恶,真的力量是很强大,人真正的生活、生命的改变,是非常非常巨大的。这也是为什么,虽然它其实挺难,制度啊,这个经济啊,税收啊,专业啊什么这种,但是我们还要写。因为它真的是在塑造,就像一条河一样,我们看到这个河在流,看到这个水花,但是它的河床是什么样的?是10米还是50米多宽?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?是你完全不知道的。如果你不知道的话,那这非常重要,我不能光看这个面上流的速度,或者是宽不宽,我要看它的底。当然,河流对河床本身也有影响,它冲着冲着可能就冲到别的了,这也是一个变化。但是呢,那河床本身……
【嘉宾】是特别重要的一个事情,我就觉得,现在写非虚构或者历史,我们当然还有想法,就是说,要写别人没有写过的,能够在很多年之后别人也还没有写过的,就是比较独特的东西。所以就找一个比较难的题目,可能是这种吧。
【嘉宾】是的,我忘记是哪一个作者讲过一句话,应该是田伍明,写《非虚构》的作家,大概意思就是说,最糟糕的选题,就是等过了二十年之后,有另外一个历史语言出现,或者《非虚构》作者出现,因为它占有了更多的材料,它重新写一遍,写得比较好,而且好非常多的话,那第二个人肯定是,他照你这本书,对吧,以及它有更多的材料,占有的优势,可能会有更多的现在会出来。
【主持人】没错没错,但我的意思是这样的,如果那个材料比如在我现在就是没有公布,就是秘密,我也没有办法,我是可以理解的,那我现在只能按照现在的办法去尽我的最大的力量。那二十年后如果公布了,被它获得,是非常好,我也要祝贺它,我这我心里是平衡的。但如果说由于我的认识、我的这个挖掘能力,本来有,但是我没有挖掘到,也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写出来,然后别人写了一个又深入又好的,这就是这个非虚构作家最不愿意看到的,就是把我相当于是推翻了。
【嘉宾】这个随着时间,但是做历史都是这样的,你做一点工作,别人做一点工作,这是非常正常的,只是说你这个到底有没有贡献,我觉得这个非常重要,是真正的贡献还是虚的。我希望能做到有一点点贡献就行,因为人都是很渺小的,就能做一点点事情。
【主持人】比如说,大家总会把九四年的分税制改革作为一个特别重要的节点和里程碑,它肯定是对比如说省级的财政,包括税收收入构成,影响是非常大的,也是后面的房地产崛起的很重要的原因。但是我不知道它对基层的,比如乡镇,什么影响会大吗?
【嘉宾】非常大,也非常大,而且就是说,因为更高层的看到的会更多,在媒体或者在论文里面。那更基层的也有会被反映出来,但是会更零散,肯定是这样的,从力量来说是不够的。你发现大概90年代末期到2000年初的论文,也有大量写乡镇的,就从论文的角度来说,写乡镇的,写乡镇财政体制的问题。等于说,财权一步一步在往上,事权在往下,中央政府当然也会有这个。
【嘉宾】转移支付啊,或者什么。但是呢,一个是它到底能不能到你这儿是个问题吧。那个时候,然后呢,它以什么项目到你这儿?转移支付它要求是专项,所以呢,是不是还处于一种保工资、保运转的状态呢?如果你想做一些公共服务,真正的公共支付,当地需要的。那这个时候,钱从哪儿来呢?如果我再没有一定的就是自己的乡镇企业,大多数中部和西部的其实乡镇都没有什么好的乡镇企业啊,那这个时候怎么办呢?它就有一个巨大的反差在里面。包括宏远城都在写这个,税收怎么收的,但收是收那一部分,支出,所以所谓的公平正义的里面呢,不可或缺的其实是更为重要的。也就是说,当你的收入更多了以后,你怎么分配得更好,怎么样更多地让一个区域性的公共领域中间能够反哺他们,这个非常之难。除了给干部发工资一半,除了维持乡村老师的待遇之外,那这个时候,或者没有是一个事情;然后呢,怎么支出,花在那儿,又是一个事情。通过什么机制?比如说市一级领导定下来的,当地的干部一起讨论的,这讨论机制是什么,那就完全不一样了,这是完全不一样的。所以这又是一个新的,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谈判,收和支出的谈判,一种财政谈判。这个我们还在这个历史之中,还在过程中。
【主持人】是的,是的。我之前看的那个,就艾萨克森,就写《乔布斯传》那个作者,他在写《乔布斯传》之前,最开始做的是基辛格的传记嘛。然后写完基辛格传记之后,他就暗自下定决心说,我再也不要写活着的人的传记了。为什么?他说他写完基辛格传记之后呢,就首先就是基辛格和他的工作人员就会施压。基辛格的他公司的人或者代理人,就施压给他和他出版商,和他当时供职的应该是时代集团,对,给他施压。当然那个时候其实相当于美国的出版业还是很强势的一段,肯定都顶回去了。顶回去之后呢,直到有一天,他就知道说基辛格的应该是他的一个助理,总之就是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他的代言人一样的一个角色,直接打电话给艾萨克森的老板,说希望你们不要让他再发表这个书了。他的老板在电话里面就说,为什么呢?他说我的理解就是,这作者只是非常诚实地讲述了他听到的、看到的、采访到的关于基辛格先生的事实。然后基辛格的助理就说,我想知道是谁授权艾萨克森先生如实地记录他听到的、看到的、采访到的基辛格先生的事实?基辛格先生站得有点高,所以他就说站着看就好,长时间不太想写活人了,就太麻烦了。
【嘉宾】理解理解,是这样的。尤其是你要通过采访,如果他有巨大的材料,比如说有日记,有其他人的档案,你能很好地还原,那可能甚至于你比专门采访他可能。
【嘉宾】采访也很好,但有的时候你只能靠采访,那就是采访非常重要。但是他讲的是不是都是真实的?你得去编辑,就是不同的视角嘛,还有可能他就是想骗你的。我也有这种,或者说他不只是故意骗你,但是他就是在骗你,他自己都骗着他自己,有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况。我们这个采访逻辑上也会有这种问题,但是我们有大量的可以去核实。同样一件事有不同的人都会看到,知道每个人可能都不完全一样,但是你会发现那个最核心的一样的。然后如果再说有资料档案的证明,那就很好了,就基本上就是这样证明出来的。你看美国人,美国的传记作家他们去写他们的历史人物,甚至包括活着的人物,你会发现说对于他们,感觉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材料可以去看,包括每任总统,从哪一任总统开始的,就他们都会建一个总统图书馆,会把他们总统所有的重要的文件、书面材料全都收录进去。你会不会特别羡慕?就是如果愿意的话,其实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东西,我觉得这个部分特别重要。其实历史就跟刚才说的,就同一个事同一个人可以不断地写,对吧?只要你能写得更好、更真实、更有你的洞察,都是好的,只要能撑起一本书来或者是一篇长文章,都是非常好看的。我们当下其实有很多好的题目可以做,因为中国的变化这么之剧烈,不管是这20年、30年还是甚至100年,即便从100年角度来看,相对于我们已经呈现出来的东西来说,其实真的是少的。就像你说的,以美国的例子,我觉得是少的,所以这个还需要大量的工作,但这个还是比较难的应该说,做的人好像比以前还稍微少了点。我觉得中国历史太长了,可能大家不会特别在意这些东西,因为我们总是可以回溯过去,我们再过100年还是可以回溯到秦始皇、朱元璋,再过500年还是可以继续回溯。可能历史太长,导致我们可能其实对于很多发生的事情没有那么觉得,像美国人那样的,每个总统我们都得值得给他建个图书馆,是吧。
【主持人】不过我觉得如果说有基本特别好的东西能让大家眼界一开,比如说张居正。张居正有几本专著,其实学术最扎实的是毛日耀光,是人大的教授,我就觉得那一本就超越了其他人的。就是你看完那个,你就觉得跟他生活了一遍,而且你对当时的那明代的关系、各种各样的人事,你是如数家珍,而且真的是我觉得打开了一扇一扇门,那个就非常重要。如果没那一本,只有前面那些也很好了,也可以去讨论甚至去戏说,但是还是不够,真的不够。我就觉得那本出来以后,那就完全不一样。所以就还需要一些我自己觉得比较扎实、严肃以及不断去敲打历史的这样的东西。毛日耀光他好在什么地方?相比于之前的历史学家他们做的张居正的研究,首先非常重要的,我觉得就是他把能看到的档案都看了。因为韦老师他是在人民大学档案管理系,他有条件,他也看了大量东西。他曾经跟他的学生就说,比如说你看《明实录》,你要全面地看,然后你还不能看一遍,不是说一口气读几遍,你是要隔个几年重新读一遍。那这也了不起,很了不起。按照黄仁宇的说法,他认识的研究明代历史的史学家,没几个人把《明实录》看完了,当然是这样。那黄仁宇他是看完了,但是他看完的,我觉得他也是挑着看吧。
【嘉宾】比如說以財政和行政管理那一塊,他看的量很大,他是從頭到尾他都看了,但是從細緻程度也沒那麼細,我覺得是這樣的,但已經是相當的了不起了。這個維老師,他對專政這塊的了解,那簡直我覺得到現在為止,可能未來在20年30年50年,我不能想像還有一個人比他更厲害,也許會有,但我不能想像。包括我們現在這種情況,也很難產生這麼一個人,我認為是這樣的。那就非常重要,他對當代中國的一些問題的理解,有沒有參考價值都是有的,因為我們還是同樣的中國人生活在這,很多文化,很多脈絡還是一樣了,這個非常重要。我是覺得應該有大量的好的,類似於這樣的作品更多出來,或者是鼓勵這樣的作品,能夠更多出來,更好的出來,雖然這些作品都非常不容易。你剛才講的,比如他可能好了地方之一就是,維老師他基本上是非常細緻的,把關於專制者的所有的資料都處理過,對,這個肯定是一個很重要的優勢。
【主持人】還有什麼?
【嘉宾】然後他在一邊在書裡的時候,我覺得嚴格意義上,他跟西方的非虛構寫歷史的不太一樣,他更像中國傳統的歷史寫作。其實他是有自己的史觀在裡面的,他特別強烈,但是他會特別大量的用事實,而且是平衡的事實,然後又特別強烈地用感嘆,就是每一章的最後一兩句,都是感嘆,都是感嘆,就是太史公曰,站起來了,對,而且平衡的也特別好。他對張居正的理解,對那個時代的理解,已經非常非常高和深了。另外一個他對中國從張居正之後,到他寫作的那個時候,這麼幾百年,四五百年的理解,尤其是對當代的理解,又是那麼感同身受。所以說他就有史家的這種抱負,他也是有這樣的。這個我覺得在傳統就是一般,我們說的西方的非虛構寫歷史的作家裡面,客觀會更多,雖然我寫得很細緻,但作者的參與程度會盡量少一些。同時就是他構建的基礎特別扎實,就特別平衡,他對那個時代,包括對寫作者自己的那個時代的理解,你都能看到,他對我們當下的理解,我們在那裡看到,我覺得這是特別了不起的。
【主持人】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是因為時代變遷之後,比如說過了五十年,就另外一個歷史學家,因為他那個時代可能已經變化了,那他豈不是又會用他對他的時代的理解,來重新展示一遍?
【嘉宾】對這樣很好,這肯定是一個理由。但是如果你還想寫張居正的話,他基本材料還是在這,那如果你再重新寫一個,可能確確實實基本事實差不多,但是你對他的理解有不一樣。
【主持人】理解不一樣。
【嘉宾】一個是要看你是不是比較平衡,你不能光為了自己的理解,透過一個人來說你自己的話,那你就還不如自己說自己的話。每個作者他受到他的這個經歷學識、他的視野、包括他的採訪、他看的資料的影響都不可複製,就寫同一個題目,你讓我們之前寫一篇新聞,大家都參加一個新聞發布會,只要你不是按新聞稿就登了,那都是不一樣的,那更何況是一本書呢。
【主持人】更好我們想做一個不一樣的東西,差別好的。
【嘉宾】前幾天當時我們有個同事,我們另外一位同事評價說,他那個採訪就聽了,就是採訪得特別爛,但我稿子寫得太好了。我當然是想說,你是表揚還是批評?
【主持人】表揚。
【嘉宾】我覺得他還是在表揚,感覺我採訪這麼好了。
【主持人】我為什麼沒想到寫得好。是這樣的,就是歷史還是要不斷有人去做,但是那就沒有人在意這些東西了。其實是當下的非虛構,幾年前那是雜誌最後的輝煌,對,還比較火,影視改編就特別熱烈。但現在大家會特別的猶豫,雖然說書還是不少,但是大家會特別的,這是一個很尷尬的事情,在我感覺時代有不同了,有變化了。所以它不是說你一兩個人你想不想做的問題,很可能是一波人就沒了,就是這樣的。這個體制就是這樣的,就像我們剛才說的這種,體系會把一個人塑造成不一樣。
【嘉宾】對,我的理解其實是每天變化之後,它的文體變化。我一直認為那種非虛構,它其實是一種雜誌文體,只有雜誌,它有足夠長的時間、足夠多的預算,你寫作週期、採訪時間都可以很長。好的作者肯定也有更多的錢來支持大家做這樣的工作,然後雜誌當時讀者群體也在,他們的期待也是說希望在雜誌上看到相對精美的文本,對,它就是雜誌文體。但雜誌文體能隨著雜誌這個模式不存在了,雜誌文體確實它也很難維繫。
【主持人】比如基於實際上,沒有它有新的問題出現,當然會了。在美國,我記得有一個調查報導記者,他就是用音頻的辦法來做調查報導,做得特別好。另外還有一個層面,就是說雜誌在中國,就是這種特稿、非虛構,我覺得只求那一波。然後那天我看到一個資料還讓我有點意外,他就講這個《紐約客》,《紐約客》是這個非虛構的一個很厲害的大本營。以前年代的時候,比如我寫了一兩個長篇的報導,就在《紐約客》上面,比如說10P的、20P的,因為寫得很好,採訪很多,就是記者有很多,就把它通過一個時間再結集成一本書。我以前都這麼以為,後來那天我看一個很專業的一個美國人寫的一個介紹裡面,就談到這個,其實它不是這樣的。至少開頭不是那樣,開頭的時候,就是說是這個作者,他就想寫本書,倒過來了。
【嘉宾】就是媒體是為了書,然後出版社分發一部分。
【主持人】對,沒錯。但是他同時可能再給《紐約客》寫,然後《紐約客》說這個題目非常好,那麼你這個書出來之後,我們可以登其中的幾章。然後他寫得差不多會給他看,他會從中間挑。我就覺得,如果你這麼看,如果這是其中一類的話,那你會發現,其實書它的容量相對比較大,具有一定的結構性,對一個問題的探討,在細節之外還有歷史的元素有可能的。這樣的作品,它跟書是直接聯繫起來的。雖然它之前在中國很多是雜誌或者是雜誌題,但是我覺得它的一種根還是在書裡面。就是雜誌可以消亡,你可以設想,現在很多都消亡了、沒了,甚至於連電子的有一些沒有了。但是你說書會不會沒有,電子書會不會沒有?我覺得我還不能想像,所有的東西都是代碼了,AI一處理就生成我的內在的理解情感了,我覺得我不能想像。我覺得這個書,至少是我們這類,我也不知道。你說知識性的東西,你AI可以給你,你學英文。
【主持人】AI可以幫你,網絡可以幫你,但是如果你想了解一段歷史,對,一個民國,一個小鎮,不管任一個小鎮,他這個人怎麼生活的、生存的,他怎麼變化的,你是不是還得去找一些這樣的東西,我覺得可能是的,如果他有的話你肯定會看。所以我覺得這些非虛構類的,至少在我做這個領域裡面,在我的感覺裡面,我更多的是把它和書一塊看待的。開始的時候我從雜誌,我離開的時候,就那時候你請我吃飯的時候,我就琢磨我說我以後幹什麼,就是有錢可以幹的,包括去創業什麼的,但是後來我覺得如果延續我之前工作上的一些經驗,那怎麼,如果這條脈絡再往下能延續,我怎麼延續的。我後來就想到,我覺得唯一我既能想到的,在當時來說,就是把原來一個雜誌上面,不管是我編輯還是寫的一篇比較長的稿子,不管怎麼樣,它不是個產品,它只是一篇文章,是附著於這個刊物上的。但是書是一個產品,它買不買、看不看,這個完全是讀者說了算,如果我還想做這個活的話,非虛構類優勢的話,對,對,我就要把它變成書,變成書,那看看這種形式行不行。但我沒想到寫得這麼慢,這麼慢上,那我至少把它寫出來出版了,這個目標是達到了,階段已經達到了,所以我更願意把它和一本書連結起來。
【主持人】如果書它的生命力能有多長,我還是比較信任它的。我們那個比如說出版的編輯就問我,就是比如說你看這本書裡面,封面上既沒有人的推薦,我們連腰封語都沒有,其實我要去請老師來寫推薦是可以寫的嘛,然後腰封語也沒有,我本來還想自己寫,後來想不要寫了,就讓我寫的這些人他們自己出場,一步步的出場,看到最後這裡面沒有一個我們當代的那個大人物,重量級人物,對,他就聲音下去。後來我就把這相關就給我們的編輯說了,編輯說太好了,就這樣,我不知道他為什麼,可能覺得也賣不了多少冊。到現在我覺得特別好,我覺得就是看鴻岳誠,他自己的生命力,齔岳誠做一本書的生命力,我們採訪那些人的生命力,他能生命力有多強就多強,有多弱就多弱,生命關係還有我們自己的能力,我們對歷史的挖掘,核心做能力,就只能去信任他了,沒有辦法。另外方面確實是,就是書作為載體本身,他也是受到挑戰的,這個對他的挑戰不在於說有沒有人願意去讀書,而在於說他跟雜誌一樣,他之前比較健康的生態給破壞掉了,就是他的一個正向循環給破壞掉了。我覺得這是書作為我們載體的一個很重要的挑戰,包括你說的出版流程長什麼,其實跟我們的特殊的出版管理制度也是有關係的,是這樣的。但這一塊就是對我一個作者,就不在我的掌控範圍之內了,對,做好自己的事,讓這本書會照顧好自己的,我覺得他會找到他的真正的讀者,不管過了多少年,可能三五年之後。
【嘉宾】甚至更久也会找到这本书的,这就够了。我也不知道多少,但是特别不一样了,就是说如果他只是在我们心中,我们的资料里面,我的电脑里面,那关系得再好,他跟出版了就不一样。就当时我跟张西大哥在聊,我一出版就相当于什么呢,相当于在你们镇上,我来书了,要全镇的人都在边上,而且都能听得到,你想想这是什么感觉,这和我自己我们两个在那讨论是不一样的。魔龙异常他能出来,就是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胜利。其实我们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,我们也没有这种所谓的专业背景,没有这个机构的支持,或者是一个组织的单位,我觉得这个肯定有不好的地方,有单位你就写不出来,你说太子,就是刚才你自己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,我们好的地方就是我们非常自由,然后我们能够在更大的范围之内去选择,你下的功夫可能你需要去创造一些条件,需要去忍耐等待,但是也许这就是其中的一部分,你的本身这本书的一部分,只不过他毕竟都写在书里了,所有的保障都会给你约束,一定是这样的。
【主持人】好啊,谢谢田毅,太感谢了。也推荐大家去看一下洪先生这本书,我觉得其实写得非常好。好,谢谢田毅。
【嘉宾】谢谢。